摘要:《烟消云不散》称得上是一本奇书。奇在哪里?——
欣读《烟消云不散》(序)
艾 戎
在俞月亭先生的散文集《烟消云不散》尚未付梓前,我有幸读了全稿。怀着先睹为快的感奋心情,不由得想发一点议论。
一
《烟消云不散》称得上是一本奇书。奇在哪里?作者原来是一个省级电视台的台长,干得好好的,突然被上级机关罢了官。罢了官的“布衣”无官一身轻,却不肯放下一身傲骨,敢于跟下令罢官的高级机关“较真”,拒不接受新的任命。下了台又不愿赋闲,一篇接一篇写文章,写出罢官的前因后果,写出罢官后的社会效应和各色人等的不同反响。罢官事件过去十多年了,可是烟消云不散,从余波激荡中显示了作者的个性,维护了应有的尊严。
还有更加值得称道的。这些文章不是哀哀戚戚的控诉,不是金刚怒目的声讨,既不为个人鸣冤叫屈,也不为泄私愤图报复,除了对社会上的蝇营狗苟之辈偶尔发过几句出于义愤的怒斥之外,并没有任何指名道姓的“暴料”,对事不对人,更谈不上有任何无端诽谤了。一本洋洋三十万言的大书,用的是老到的文学笔调,有形象有文彩,摆事实讲道理,倾注满腔热忱,抒发了一个耿直文人对中华民族带有转折意义的改革开放大业的责任和殷望。
这是一本相当好看的纪实性散文集,好看在于每一篇既独立成章,又有统一主题而连贯成书,文字朴实流畅,情景交融,内涵深邃磅礴,有哲理有教训,发人遐思。尤其是笔下涌出的所有人物,不论是鸿儒高士,还是普通百姓,人各有貌,栩栩如生。他们在作者罢官事件中,几乎表现出了共同的崇高禀赋:对真理的挚爱,对改变国家命运的期盼,对遭受不公正待遇者的同情与关爱,对腐败现象的鄙恶却又无奈。相信每一位具有正义感的读者,读了这些文章都不能不为之动容。
二
本书的第一部分《古稀回眸》,写的是作者平生经历。作者的老家在浙江嵊县,这是一片风光旖旎的神奇土地,具有刚柔兼备的文化底蕴,既是优美越剧的最早诞生地,又承传了执着刚烈的越人基因。通过《古稀回眸》,作者是在跟友人话家常,娓娓道来,如溪水淙淙,散发着故乡田野的清香和城镇校园的朝气,也饱含着青春岁月中的蒙昧和辛酸,更透析出痛苦中的思索和醒悟,最终不可阻挡地回归了自我。七十年的长过程,与其说是一个改造过程,不如说是一个复苏过程。这个复苏过程是一种性格形成的必然。这种必然是我们民族的人文精神所锻铸的,是诞生了马寅初这样杰出人才的特定土壤所赋予的。这一篇《古稀回眸》,通过家乡的风土人情、亲属的命运跌宕与时代的大变迁,生动地写出了作者的成长背景,为作者后来勇于坚持真理提供了非常可信的文化依据和历史铺垫。
由国家经营的电视台,原本是有力的现代舆论工具,是社会公器,是党、政府和人民的喉舌,而不是权贵的喉舌,更不是鹦鹉的喉舌,它具有传播和监督的功能。本书作者所以在正当盛年之际遭遇罢官,说到底就是因为他在职务范围内做了应该做的工作,实施了对权力的监督。“要害”的问题,正是他主持创办了《新闻半小时》这一档专栏节目,并且竭尽全力想保护这档节目的实际采编人员,最终没有保护得住,已足够痛心疾首了,还要算总账。这是一档什么样的节目会如此可怕呢?无非就是一档与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同类的节目,只不过捷足先登早办了几年而已,冲犯了“不为天下先”的市侩信条,难免成了挨打的出头鸟。这个罢官主因,只要通过本书的附录:《关于免职理由的申辩报告》,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顺便说一说:《关于免职理由的申辩报告》这篇附录,并非本书的“蛇足”,更不是一件“等因奉此”的官样文书,同样称得上是一篇纪实作品,写得不卑不亢,不疾不徐,有根有据,完全能够以理服人。遗憾的是,以理服人的文章未必能够以理服官。存在决定意识。许多身居要津又高高在上的官吏,同一般民众的视听范围和思维方式常常是不一样的。著名的英国历史学家和思想家阿克顿有一句话说:“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这是一句被国际学界称之为“阿克顿定律”的箴言,愿一些不明白权力特性的官吏们深长思之。
正因为权力与腐败的自然关联,所以古今中外所有贤明的政治家,无不要求民众随时监督各级官吏行使权力的全过程。权力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既可以造福社会,也可以为害百姓。任何相对权力一旦摆脱监督而成了绝对权力,那末,握有绝对权力者就必定要应验“阿克顿定律”的预言,落进绝对的腐败。
治理腐败是一个全球性的大难题,不同的只是中国官场的腐败表现得特别明目张胆。当前,无论是东西方的发达国家和发达地区,至少媒体对党政机关的监督和公民对官吏的批评基本已成制度;而中国因为是几千年封建王朝的发祥地与肆虐地,是官本位制和人身依附传统的摇篮,鲁迅先生所说的惯于做奴隶的国民性也远未消除,综合这些元素,可能是特别难于实施权力制衡的缘故吧。
试想,如果对作者断然实施罢官的该省最高权力机关,真正善于广开言路,真正乐于接受民众监督,上下贯通,官民同心,何至于会让一个诨号“垃圾王”的暴发户赖昌星,延续十余年,一路绿灯地酿成一个开国以来最大的“远华”贪腐案,居然还让主犯轻松脱逃,迄今逍遥法外!此案涉及金额高达几百亿人民币,落水官吏多达三百四十六名,其中不乏高官显吏。如果按照开国之初惩办贪官刘青山、张子善的量刑标准,这些赃官中有几个能够保得住性命?
严酷的教训记忆犹新,但是不许说真话的非法苛政依然比比皆是。
看来,很有必要重温一下马寅初先生的故事。这位被本书作者视为楷模的同乡前辈,当初在最高民主讲坛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作了《新人口论》的发言,善意而适时地建议节制人口,竟被定为“反党毒草”,遭到声势浩大的批判。马老不服,在公开答辩稿中白纸黑字地宣称:“我虽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身匹马,出来应战,直到战死为止,决不向专以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们投降。”年愈迈而骨弥坚,威武不能屈,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马老早在抗战期间,为了要求实行民主政治,反对独裁统治,就敢于挺身抗争,曾被国民党政府逮捕,投入集中营囚禁折磨达数年之久,依旧不改初衷。他常说:“言人之所言,那很容易,言人之所欲言,就不太容易,言人之所不敢言,就更难。我就言人之所欲言,言人之所不敢言。”言人之不敢言,就容易犯上。最高领袖说话了:“在共产党领导下,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也可以造出来。”被称为“党内理论权威”的康生就下令:“要像批判美帝国主义分子艾奇逊那样来批判马寅初。”光批判倒也罢了,紧跟着批判后面的照例是权力举措,马老终于“辞去”北大校长,又罢免了他的全国人大常委职务,并且无情地剥夺了他在政治舞台和学术论坛上的全部话语权。于是,在“人多热气高干劲大”的单声道轰鸣之下,中国人口大膨胀,多生了几亿人,为了要活下去,就毁林垦荒,填湖造地,大干快上大跃进,大自然的报复便接踵而至,各类灾害频发不断,形成了几代人难以弥补的生态大浩劫。
在一定意义上说,《烟消云不散》这本书,正是在为马寅初先生的故事提供新的注释。
三
监督与制约,只是针砭机体中的病患与痈疽。任何一级党政机关,任何一名党政官员,为国家为百姓做下的好事,必将青史长存,人们不会忘记,只会真情感念。人们巴望的,只在于公权机关和公务官员的机体健康,能出于公心,多多为国家和百姓做好事,不做坏事。可以想象,开头的时候,省委的领导人也确实想以改革大局为重,求贤若渴,把已经返回家乡浙江走上大学讲坛的资深记者俞月亭先生,竭诚请回福建,量才录用,授予福建省电视台台长的重要职务。不料三年干下来,虽然屡创佳绩,就因为不贪不腐不掩丑不护恶,在实施传播媒体的监督功能上小试锋芒,这就不得了,证明其“非我族类”,就非罢官不可了,于是来了个始爱终弃,一出好戏依然逃不脱叶公好龙的套路。让人胆寒的是,主事者还动用检察院、反贪局等执法机关,下令一次再次地“从严查处”俞月亭先生的“经济问题”。可幸的是,执法机关的公务员凭良心办事,没有仰承鼻息,更没有趁机落井下石,查到后来竟不打不相识,成了查处对象的朋友,请他共进午餐,推心置腹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不会来麻烦你了。”万一俞月亭先生自律不严,真的查出点什么不规之举,那正像俗话说的那样:“这回死定了!”当然,这个“死”,指的是此番罢官成了名正言顺的死案铁案,证明你原来就是一个贪官,本质就不好,永世休想翻身抬头了。
令主事者意想不到的是,一个高级机关的这一个决策因为不合情理,自信握有真理的遭贬者居然等闲视之,乌纱可摘而眉不低腰不弯志不坠,这是多么可贵的高风亮节!从另一个侧面看问题,遭贬者不肯“认错服罪”,不但没有受到进一步的人身迫害,也没有彻底封杀他的写作权利,这样的宽容,也不能不承认是一种时代的大进步。须知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岁月中,这类忤逆行动,完全可以上升到“反党”的高度而遭灭顶之灾的。但是,不论用硬的软的任何方式扼杀正义,毕竟都不利于社会的发展。
本书作者遭罢官的事件所具有的典型意义在于:只要把一位确有能力的开明领导安置在改革开放的旗帜下并授予实权,就会形成一个兴旺的团队,俊彦凝集,生机蓬勃,迅速开辟出一番新事业;反之,如果把敢于说真话做实事又廉洁奉公的领导人打下马来,战斗的团队立刻就会偃旗息鼓,一下子就会变得死气沉沉,庸人弹冠相庆,能人或遭驱散或受憋屈,甚至引起民怨沸腾,并且在主政者没有改弦易辙之前,几乎不可能恢复元气。
四
人类的一条基本常识是,活着只是人的一种动物性本能,活得有尊严才是人的本质。读这本书,还可以给人带来一种有益的启迪和激励。
本书作者也用一定的篇幅写出了自己为官三年的成果。敢说真话,包括说出自己的劳绩,也是一种英勇。与无聊的自吹自擂不同,这是对虚伪自谦的超越;面临强加于己的错误结论甚至恶意诬陷,又是一种出于正当自卫的申辩和反击。只要符合真相,为了探求真理,什么都敢说,这正是光明磊落,更是对自己的言行敢于负责的自信表现。当然,在缺乏民主的条件下,说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为什么实施舆论监督会这么艰难?为什么官场腐败会愈演愈烈?为什么说真话做实事反而会遭到无情的“逆淘汰”?原因概出于此。
对本书作者个人而言,罢官未必是一件坏事,因为他本来就没有当官的追求。作者身为一介书生,继承着中华文人的固有美德,宁遭厄运而不失自尊。以莫须有的罪名罢了官,理直气壮地要求说清道理,上级声明“不是处分”,许诺晋官加爵作“正常调动”也不干。一顶顶到老迈,宁可当寓公。当寓公也不赋闲,著书立说笔耕不辍,十六年出书八部,还有多部影视作品,达三百余万言。同时,还赢得了民众的真情赞扬,可以无愧无悔自由自在地生活在美丽的八闽山水间,始终沐浴着淳厚的民气和友谊的熏风。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试问有哪一个屁股不净腰干不硬而甘当贾桂的奴才,能够品味到这等坦荡潇洒的人生境界?
作者出版《烟消云不散》这部书,也许当年的领导人会借口作者把党内的问题捅到社会上去,指责他违反党的纪律,蓄意损害党的形象。如果真用这样的逻辑再度发难,那末,无论党内党外,谁都有权问一问:你是否知道,出版言论自由不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赋予公民的神圣权利,更是普世原则?况且任何政党的德政或劣政,无一例外都要体现于社会,接受民众的检验。不管哪个党,如果党员在党内遭到有违公理的错误处理,最后总是通过社会公议才能获得纠正并向社会作出交待的,绝对不可能与社会彻底隔离。倘若主事者本身的行为损害了党的形象,上违中央指示,下逆民众意愿,却不许别人说话,那还有什么民主监督可言?那还谈什么建设和谐社会?如果今天仍有这样的领导人,更须问一句:你到底是代表什么样的党在行施权力?
星转斗移,李贽、胡风和“三家村”的岁月过去了,希望在前。《烟消云不散》一书能在香港首先出版,这也是一件好事。香港的舆论监督和廉政建设走在世界前列,自民主革命运动开始以来,不少启蒙与进步书报也是在香港出版的。但愿五洲四海的炎黄子孙,都来关心和促进中国官场的净化过程,这将是中华民族之大幸。
《烟消云不散》的作者已经过了古稀之年。七十古稀今不稀,君不见,多少大耄之年的文人学士壮志不老笔耕不辍。祝俞月亭先生体笔双健,继续运转胸中的核子反应堆,不断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事业奉献光和热。子曰:仁者寿。在此愿赠小诗一首,略表本书第一个读者对本书作者的由衷钦佩之意:
壮志未酬不足哀,
民心向背看世态。
莫谓书生多迂腐,
烟云腾处展胸怀。
2006年12月17日
(作者为一级文学编辑、著名作家)